《能源》杂志8月10日讯 6月30日，国家发改委宣布了今年以来的第三次成品油价格上调。发改委给出的说法是，按照完善后的成品油价格形成机制，6月份国际油价上涨使得成品油价上调成为必然。但这一解释并未能够缓解社会的质疑。很多消费者乃至于专家都指出，中国的成品油价明显偏高，甚至高于美国油价，不符合中国的经济实力和消费水平。
面对质疑，7月10日，国家发改委价格司负责人在回答记者提问时，对油价是否高于美国、石油公司是否暴利等问题进行了解释。该负责人指出，以北京地区93号汽油为例，中国不含税成品油价基本等同于美国，含税后油价则高于美国；同时，由于国家对国产原油征收特别收益金，石油公司暴利的说法是一种误解。虽有此解释，公众仍对中国成品油价高于美国存有疑问，它是否合理？
要理解中美的成品油价差异，首先得了解中美两国的石油消费环境差异。美国是现代石油工业诞生的地方，直到20世纪中叶，一直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消费国。丰裕的石油资源和竞争性很强的石油行业推动了美国汽车业的发展和汽车文化的形成。长期低廉的石油价格大大缩减了美国人和美国企业的交通运输成本和交易成本，美国广袤的土地和多样化的气候又为美国人的生存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二者结合就形成了美国独一无二的生产、生活和居住模式。这一模式严重依赖于汽车及低廉的成品油价。
以笔者近期访问的旧金山为例，作为加州第三大城市，高楼大厦不多，居民住宅多为两层独门建筑，几乎所有建筑下都有相当大的独立车库，核心城区也是如此。城市外散布的居民点也非常松散，日常生活等普遍依赖汽车。此外，也较少中国国内这样高度集聚、能大幅节省运输成本的工业区。
美国这样的生产、生活和居住模式的维持以低油价为前提。由此不难理解，在发达国家中，美国的成品油税率是最低的，远远低于欧盟和日本的水平；也不难理解，在历次美国总统、国会选举中，汽油等成品油价格一直是美国人最关注的热点问题之一。由此，在美国给成品油增税无异是政治自杀，美国政府历届都积极鼓励节油汽车研发、使用，但却坚拒增税。这导致美国成品油价在全世界都是较低的，仅高于少数不征收成品油增值税和消费税或税率极低的产油国，如委内瑞拉、沙特阿拉伯、伊朗等，以及少数为成品油提供价格补贴的国家。
低油价及独一无二的生活模式使美国具有全球最高的人均汽车拥有量，使其仅占全球5%左右的人口消费了全球约25%的石油，这还不算美国大量消费品进口所隐含消费的石油量。
美国的低油价既反映了美国对其早期石油业发展和繁荣的路径依赖，也反映了美国转变石油消费模式的艰难。我们还应该看到，美国市场上的成品油价并不完全反映美国的真实油价。为维持美国的石油安全，整个20世纪至今，美国参与乃至发动了数十次干涉、战争和入侵，至今美国仍军事占领伊拉克，在中东驻有重兵，下大力气与俄罗斯争夺中亚和里海油气生产和运输，等等，这些军事和政治行为耗费了美国成千上万亿美元的国防开支和预算，因此，美国的实际油价要明显高于当前市场价格。显然，考虑到这些因素后，我们就能清楚地看到，中国油价并不明显高出美国多少。
反观中国，1990年代中期以前还是石油净出口国，但此后迅速转变为全球最主要的石油进口国和消费国，目前占世界石油消费份额已超过日本，进口份额正快速接近日本，对外依存度已达到50%左右。同时，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和居民收入的提高，国内汽车销售量也迅猛增长，今年2月以来，甚至已超过汽车王国——美国的月度汽车销量，居全球第一。
笔者并不反对汽车进入家庭，却着实担心低油价对中国生产、生活和居住模式的不利影响，姑且不论低油价导致的财政负担和市场扭曲，如果中国在一定程度上跟从并锁定为类似美国的石油消费模式和生活模式，以中国13亿的人口基数和稀缺的土地资源、石油资源等限制，经济的长期增长就难以为继。由此，中国并不适宜与美国比较油价高低，也不宜以美国油价为基准来评判中国的油价政策。
那么，中国当前的成品油价合理吗？石油是流动性最强、市场化程度最高的能源商品，由于中国很高的石油进口依存度，一价定律告诉我们，国内油价反映国际油价变化是合理的，这与经济实力和消费水平关联不大。但由于中国自身石油资源和国土资源稀缺，石油消费本身会造成环境污染、道路拥挤等负外部性，因此，通过燃油税等税收的方式提高成品油价，反映资源的稀缺性，克服负外部性，并激励石油利用效率的提高，推动中国居民的生活模式向低石油密度方向演进，是极有必要的，由此，中国应该征收明显高于美国的石油税，虽然考虑到消费者的承受能力等因素，油价和石油税不可能短期内完全达到欧盟和日本的水平，但至少变动方向和趋势上应接近欧盟和日本，而非美国。前者更应该是中国石油政策调整的重要参照。
与当前成品油价合理性相关联的是油价的构成。虽然笔者强调不宜用美国油价为基准来评价中国油价的高低，但美国石油业的竞争格局及所导致的合理油价构成值得中国借鉴。总体上，美国的石油业主要包括两类主要的竞争对手：国际石油公司和国内石油生产商，二者之间存在激烈竞争，由此，相较于其它发达国家，美国石油公司美国业务的利润率是最低的。据统计，在1990年代中期，美国小型私有油气企业约占美国报告油气生产的8000家企业中的7400家，虽然其生产规模明显较小，但除国际石油公司之外的国内石油生产商的油气生产份额却已达到44%。此后，美国石油业经历了大规模的兼并和结构变化，但根据Manta.com公司数据库的最新统计，美国现仍有超过7000家石油和天然气公司，其中至少有3806家从事石油业务，石油生产环节呈现出非常强的竞争性。
更进一步，如考虑石油业精炼和零售部门，除较自由的成品油进口外，美国共有55家精炼公司运营144家精炼厂，既包括石油公司的纵向一体化企业，也包括独立的石油精炼商，还包括诸如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控制的独立炼油商和零售商，没有一个精炼商的市场份额超过13%，美国石油零售业也具有很强的竞争性。这样的竞争性市场环境使油价的形成真正依托于市场供需，有效缩减了石油公司的不合理利润，使油价构成较为合理。
而在中国，由于原油和成品油生产和贸易中存在强有力的寡头垄断或者市场准入规制，竞争性的石油市场格局尚未确立；同时，面对国际油价的波动，中国还采取了有偏向的财政补贴政策。寡头市场结构和有偏向的政策导向，以及现有寡头企业的完全纵向一体化制度安排，使得其它石油企业的进入和竞争非常困难，在位寡头企业之间的“串谋”、“握手言和”却变得非常容易。
因此，近几轮油价上调过程中，国际原油价格上涨之外，油价构成中石油公司占据了极有利的地位，油价上调收益很容易流向了在位寡头企业。原因在于，缺乏竞争就无法迫使企业披露真实的生产成本，也无法迫使其降低成本改善效率，他们最方便做的就是把真实的和非真实的成本放在一起，然后强迫监管者上调油价，而监管者往往被迫接受，这是引致大量批评的关键所在。因此，“中国成品油价高于美国”的观点与其说是消费者对调高油价的不满，不如说是对油价构成不公的批评，即所谓“不患贵，而患不公”是也。【作者为浙江科技学院国际经济系副主任、经济学博士 |
